Figures

 

Felix Guatt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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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瓜塔里(1930 – 1992)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與深入的閱讀。他似乎總是那個附加在德勒茲旁邊的名字。甚至有人在援引他與德勒茲合著的作品時,輕易地就把瓜塔里的名字省卻不提。然而,瓜塔里對於精神分析的方法論上的個人主義的批判以及對於集體、社群的強調,他在倡導醫患協作的La Borde療養院作為公共機構精神治療師的臨床實踐以及對於精神病的長期深入觀察,他作為跨越國界的社會運動的積極參與者以及對於資本主義的獨具創見的研究與批判,如何積極地影響了D&G的思想形成並參與到二人的寫作過程著實應該被重新考慮,而他的個人著作也很值得單獨提出來作進一步閱讀與闡釋。隨著瓜塔里的著作和手稿近年在英文世界逐漸獲得編輯與出版,這為我們更全面地把握他的思想脈絡、核心概念及邏輯圖式提供了條件。

新唯物主義學會在2016年將瓜塔里作為第一季度的焦點人物,舉辦了題為「瓜塔里的機器泛神論:關聯主體性(講者:Bogna M Konior)」的專題研討會以及系列讀書會,期許以此引發人們對於瓜塔里的閱讀興趣,促進圍繞瓜塔里思想的研究與討論。

 

Chaosmosis (1992/1995)

chaosmosis「主體性」或更準確地說「主體性的生產」是瓜塔里持續思索的重要問題。對這個問題的討論一直延伸至其生前出版的最後一本著作《Chaosmosis》。他的理論所描述的主體性一方面是非人格化的(揭示出pre-personal及 transpersonal的層次)、複調的(polyphonic,這裡他借用了巴赫汀的理論),另一方面又是眾數的、群體的,其產生總是與社群(socius)相互連結,而非僅僅局限於私人領域——《Chaosmosis》就是從社會運動中抗爭者的主體性以及資本主義社會大眾的主體性談起。

他反對從弗洛伊德到拉康的精神分析將社會現實化約為許多精神機制,亦批判結構主義逃不出語言牢籠,將一切與精神相關的事物皆置於語言記號的統攝之下。圍繞其核心概念「collective assemblages of enunciation」,瓜塔里在超出表征系統的唯物論層次上展開對主體性的思考。他主張主體性的生產必須是具體的、單一的,主體性必須在與周遭異質性事物的混雜、聚合之中不斷形成,進而提出一種超出科學範式的「倫理-美學範式(ethico-aesthetic paradigm)」來構想主體化(subjectivation)過程。他還說明了策略性操作如「橫越(transversality)」和「主體性的再獨一化(re-singularization of the subjectivity)」。

瓜塔里從事精神病(psychosis)的臨床治療,根據這些實踐經驗他建構出一套本體論來描述「schizo chaosmosis」的狀態及生成過程。他把精神病人混沌的(chaotic)、精神分裂的(schizo)主體性視為對於現存體制的解轄域化力量,稱此過程為「精神分裂的解轄域化(schizophrenic deterritorialization)」。與拉康相反,瓜塔里不把無意識視為一種欠缺,反而肯定其生產對象的能力。他試圖跳出下層建築(infrastructure)與上層建築(superstructure)的二元架構來建立一套慾望的微觀政治學,亦通過批判和超越精神分析而建立「精神分裂分析(schizoanalysis)」。

他藉助「元模態批判(meta-modelling critique)」來揭露一切支配性的現有模態只是偶然形成和暫時穩定(meta-stable),進而以「機器的異質生成(machinic heterogenesis)」概念來構思創新程序,彰顯生成新模態的可能性。在關於創新的理論中,其核心則是能夠橫越各重範疇的「抽象機器(abstract machine)」這個他與德勒茲一齊創造的著名概念。正正是這種對一切現有模態進行解轄域化的理論精神,瓜塔里的哲學為當代試圖脫出人類中心主義這個支配性模態的後人類生態學提供了理論資源,而他亦參與生態學的討論,並生造了一個生態倫理學的詞彙「Ecosophy」,把急需保育的對象擴展到「精神物種(incorporeal species)」。

 

Lines of Flight: For Another World of Possibilities (2011/2016)

Lines of Flight For Another World of Possibilities2016年初在英文世界出版的《Lines of Flight: For Another World of Possibilities》據譯者Andrew Goffey考證寫於1970年代瓜塔里與德勒茲合著《A Thousand Plateaus》的同期,因而記錄了不少重要概念的形成過程。從一開篇瓜塔里便表明了他對於結構主義、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主要針對其結構主義時期)的強烈反對,並誓言要獨闢蹊徑、另立山頭,搞一套完全不同的理論框架。針對拉康的公式:The unconscious is structured like a language,瓜塔里聲稱,無意識並非像語言一樣被結構,而是由來自眾多層次的符碼相互聚合而成,語言只是其中之一,況且還並非最重要的那一層。結構主義的錯誤在於將無意識簡化為僅僅由語言運作這單一層次所統攝,而瓜塔里的無意識理論試圖展現一種多重聚合的、眾數的無意識。為此,他引入了「非意指性(a-signifying)」符碼這個概念來破除「能指的暴政(the dictatorship of the signifier)」。瓜塔里將這種方法稱為一種「非簡化的分析語用學(a non-reductive analytic pragmatics)」。這是本書第二部分的主題。下邊我們先從第一部分談起。

本書在第一部分提出的一個核心概念便是「集合裝置(collective equipment)」。瓜塔里指出,從原始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人類社會的組織都不能脫離一系列各式各樣的集合裝置,而它們皆統合在符碼化運作的各種集合模型之上。在資本主義社會,勞動力的符碼化形構並不僅僅依靠一種基於榨取關係而施行的中心力量,還存在著眾多中介運作,能夠捕捉人類個體和社群慾望的分子能量的機器。這些種類和規模不一的機器聚合在同一個可以被稱為「集合裝置基本功能」的符碼-力比多生產功能之上。在被具體落實於某個體制和各種類型的集合裝置之前,這種基本功能已經被植入到符碼化模型、主體化過程及人類群體實踐之中。它建立發揮連結作用的一整套網絡,包括以下層次:(1)分子層次上的慾望機器;(2)克分子層次上的人際關係,如性關係,階級關係;(3)經濟關係;(4)社會與政治力量的形構。集合裝置應該被理解為生產各種條件的機器,這些條件使資本主義的經濟基礎成為可能。它將我們的研究視野從「交換價值-使用價值」這對概念,拓展到由集合裝置功能所生產的「慾望價值-使用價值」這對概念。而這裡的「慾望」指的是一種未經過伊底帕斯化的(因而無所謂意義)、肯定的(而非「缺失的」)、具有生產性的力比多能量。「慾望機器」則通過切割慾望之流,在故障中啟動新的組織和生產程序。力比多既是慾望機器的能量,也由它(即慾望與機器的耦合)來消耗與生產。慾望機器呈現出人類社會和文化的「底層」運作,而這個底層卻無處不在,無時不發揮著作用。

經由特定聚合來產生特定功能的集合裝置以及在分子層次上運作的慾望機器都顯示出傳統的建基於宏觀概念的分析方法在面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具體問題時已經失效。因此,我們需要一種微觀的研究視野。除了提出從微觀層次研究力比多挹注(libidinal investments)的慾望經濟學,瓜塔里也主張建立微觀政治學(micropolitics)來呈現如何由無數微型裝置構築出一部資本主義超級裝置(Super Equipment),一張囊括了從社會體制、意識形態到個體性慾、器官組織乃至細胞與DNA等所有領域的巨大網絡(基因信息庫由從事生物科技的跨國財團掌握,開發用於醫療的納米機器人不可能沒有資本的介入),來揭露受到如星叢一般的複合機制(complex constellation)所支配的「權力的面孔(the facialities of power)」怎樣無時無刻地纏繞著社會體制與社會關係,在大眾媒體上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式擔任代理、發揮功能(只要想想美國總統大選上的各種「人臉」,以及為何特朗普的臉讓人歷歷在目而某個抗議的墨西哥移民的臉則無人關心)。藉助微觀分析方法研究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具體問題,有助於我們繞開那些擋道的宏觀概念,如「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又或者「左派」和「右派」,轉而細緻入微地描繪這部超級裝置的真實運作。瓜塔里寄望於這種微觀分析方法所開啟的新視野,認為西方資本主義社會變革的潛能也許就蘊藏在分子層次上和每日生活中,即他提出的所謂「分子革命(molecular revolution)」的構想。

既然資本主義社會是一部由無數集合裝置聚合而成的超級裝置(其中,每個集合裝置自身具備某種特定的功能,而與其他裝置裝配起來又會在特定情境下產生新的功能),那麼,傳統思想方法中的先驗概念、固定範疇,以及那些已經建成的一般性理論體系與範式將無法描述這部超級裝置的運作。於是,基於微觀研究視野和一些站在「后設」或「元」(meta-)立場上使用的基本概念,如「裝置」和「聚合」,瓜塔里便要求針對每一個具體問題建立一套獨特的理論描述:Everything is to be remade, every time(以至於對同一個問題的每一次提出都已經是不一樣的了)。如果「先驗」和「一般性」遭到廢除,「具體經驗」、「實驗性」、「偶然性」、「多樣性」在這裡獲得彰顯,那麼在某個社會領域中資本主義超級裝置的具體運作如何維持一種一致性(consistency,儘管這種一致性只是暫時地持存於其自身失效和新的一致性形成之前),對於這種具體運作的理論描述又如何能夠有效?為此瓜塔里便引入一組他和德勒茲一齊創造的重要概念:「抽象機器(abstract machine)」和「具體機器(concrete machine)」。

對這組概念的準確理解須根據德勒茲在1960年代末建立的本理論,即德勒茲的生成理論(Deleuzian Genesis)和個體化理論(theory of individuation)。(學會在2015年7、8月舉辦了德勒茲生成理論的專題研討會,在此無法展開,望將來有機會再作詳解。)簡要而言,無形的抽象機器具有解轄域和橫越範疇的功能,以中斷現行的運動方式來引發並決定一個聚合、生成新的具體機器的進程;而當具體機器圍繞著抽象機器結晶與固化,實現於有形世界,它的持存和運作則成為抽象機器的表現(manifest)。藉助這個創生進程,瓜塔里為分析當代社會的每一個問題及其每一次被提問拋出了一種思想方法上的后設模型(meta-model)。他總結,抽象機器之所以是橫越的、能從業已建立完成的範疇和系統中逃逸出來,就在於它不再或遠或近地被柏拉圖的理念、康德的物自體、黑格爾或馬克思的辯證環節、拉康的結構主義圖式、系統理論的哪怕是最適度的陳述所吸納和同化。

 

撰稿:黎子元

 

Bibliography

Felix Guattari, Lines of Flight: For Another World of Possibilities, trans. Andrew Goffey, Bloomsbury Academic, 2016.

Felix Guattari, Psychoanalysis and Transversality: Texts and Interviews 1955—1971, trans. Ames Hodges, Semiotext(e), 2015.

Felix Guattari, Machinic Eros: Writings on Japan, eds. Gary Genosko & Jay Hetrick, Univocal Publishing, 2015.

Felix Guattari, Schizoanalytic Cartographies, trans. Andrew Goffey, Bloomsbury Academic, 2013.

Felix Guattari, The Machinic Unconscious: Essays in Schizoanalysis, trans. Taylor Adkins, Semiotext(e), 2010.

Felix Guattari, Soft Subversions: Texts and Interviews 1977-1985, eds. Sylvère Lotringer, Semiotext(e), 2009.

Felix Guattari, The Three Ecologies, trans. Ian Pindar & Paul Sutt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08.

Felix Guattari, Chaosophy: Texts and Interviews 1972—1977, eds. Sylvère Lotringer, Semiotext(e), 2008.

Felix Guattari & Suely Rolnik, Molecular Revolution in Brazil, trans. Karel Clapshow & Brian Holmes, Semiotext(e), 2008.

Felix Guattari, The Anti-OEdipus Papers, eds. Stéphane Nadaud, trans. Kélina Gotman, Semiotext(e), 2006.

Felix Guattari, Chaosmosis: An Ethico-Aesthetic Paradigm, trans. Julian Pefani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5.

 

Eric Alliez & Andrew Goffey (eds.), The Guattari Effect, Continuum, 2011.

Gary Genosko, Felix Guattari: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Pluto Press,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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